「跨」界觀點書寫手札

高雄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 兼任講師  萊恩       

      「Are you a woman or a man?」-〈跟你說聽你說〉,這句話,是跨性別界所有兄弟姊妹們都曾聽過的一句,包括我。

        我們是男生╱女生還是女生╱男生?我們應該是男生╱女生還是女生╱男生?我們可以喜歡男生╱女生還是女生╱男生?很多跨性別者也曾經有這樣的疑問。

        透過本次閱讀的電影〈妖嬌大兵〉、〈逝者已矣〉、〈傳統屋簷下〉、〈水母〉、〈不「性」遭遇〉、〈兄弟〉、〈跟你說聽你說〉當中,我們可以綜合整理出三大層次的討論議題。然而,我必須先明確的聲明,以下所討論的各種狀況,並非「所有的」跨性別者皆是如此,就如同其他族群有其多樣性,跨性別界也充滿了多元樣貌;此外,各議題當中包含的子議題相當複雜,議題彼此之間又互相影響、聯結,並非以三千字可以精確描繪的,受限於篇幅,我只能概略描述。

        首先,在這樣一個二元對立的主流社會框架下,自我認同的變化,伴隨著不同的標籤,貼在自己身上;從個人層面的性╱別、感情,擴展到家庭、學校、工作,生活於社會中,我們身上永遠撕不掉各種標籤。主流社會對於男性╱女性的期待,也不斷影響著各種標籤的流動。

        從最基礎的性別認同出發,我們族群內有許多人,從有意識開始,就不認為自己屬於自己這副軀體;當然,也有部分的人,是一直懵懵懂懂的,以為自己只是單純的陽剛女人╱陰柔男人,一直到接觸了跨性別族群(或是知識)才驚覺:天啊原來有人跟我一樣!原來我是這樣的人!

        這些性別認同的矛盾,是一般生心理性別一致的人們很難想像的;對自己身體的矛盾、不適應,甚至是厭惡感,讓很多跨性別者對自己的外貌極度自卑,甚至覺得自己永遠矮人一截;或許,主流社會可以想像一下,身處種種壓迫下的跨性別者,即使想自殺,「…也要手術完再死,不然死時不是一具男屍,那有多噁心啊…」(〈兄弟〉),這句話,充分描繪了對身體的不適應和衝突感;儘管如此,性別認同的複雜程度也遠遠超越了主流社會所想像,例如,有些跨性別者非手術不可,但也有些跨性別者不那麼討厭自己的第一性徵。建立在這樣的複雜性之上,跨性別者的情感世界就變得更加多元了,異性戀╱同性戀╱雙性戀╱泛性戀╱移性戀╱無性戀的跨…這種種交織下來,複雜程度遠遠超過主流社會想像。〈不「性」遭遇〉的主角非常清楚的刻畫了這類有關身體、認同、情感的矛盾╱困惑以及其複雜性,並且開始嘗試突破框架,讓自己慢慢尋找屬於自己的那條道路。

        除了一開始擔心的如何尋找伴侶之外,接下來要思考這些理想對象是否會被自己吸引?雖然這些問題在主流異╱同╱雙╱泛╱疑性戀之中也會出現,但是跨性別者多了幾個思考的重點:我該不該告訴對方我是跨?要如何告訴對方?甚麼時機比較好?如果都不告訴對方,會不會被發現?被發現了怎麼辦?除此之外,如果今天有原生男╱女對我們產生好感,甚至追求,我們該如何面對(〈水母〉)?對方如果知道我們是跨,還會繼續追求我們嗎?

        這些狀況在跨界的情感生活中常常出現,我們也容易出現一個狀況:沒有「主動」告訴對方我們的身分,當被迫出櫃(無論是對方自己發現還是被身旁的人掀底)的時候,卻被「對方」(框內可以代換成社會大眾、外界…等詞)指責我們是在「騙人」。但是,有誰想要騙人呢?我們已經用我們想要的身分生活,為何要主動告訴對方(或外界)我們曾經是什麼樣貌?

        從這裡開始慢慢將範圍拉大,每個跨性別者對外初次對戰的對象,不會是外界,而是理論上應該最親密的家人;絕大多數的跨性別者在家庭中出櫃時,遭受到的不會是正向的支持,而是極端的反彈或是壓迫,較好的狀況是不聞不問,或當作沒發生過;較常出現的,不管是打罵、逼迫穿男╱女裝、以斷絕親子關係╱經濟╱自殺做為威脅,各種狀況經常發生,甚至,不少跨界的父母親會說出:「我寧願妳╱你是一個同性戀!」(〈兄弟〉);當然,如前所述,在主流社會經常將性別認同與性傾向混為一談的情形下,複雜且多元的跨性別樣貌是不會被看見且重視的(〈不「性」遭遇〉);雖然並不是所有跨性別者在家庭中出櫃都如此不順遂,但是獲得父母正向支持甚至協助後續轉變的人,真是少之又少;尤其在目前台灣要變換證件的流程上,幾乎百分之百都必須要在家庭中出櫃,上述情況更是屢見不鮮,也經常造成悲劇上演。倘若因為種種壓力被迫以原生性別進入婚姻的跨性別者(〈跟你說聽你說〉),與配偶、小孩產生鴻溝、甚至絕裂的情況也十分常見。受到這些壓力,有些跨性別者選擇離開家庭,在外流浪╱生活;但也有跨性別者選擇妥協,過著雙重生活(double life),如此一晃數(十)載(〈跟你說聽你說〉)。

        當一個跨性別者進入校園,面臨到的除了與師長、同學的相處之外(同樣的,我們要說我們自己是跨嗎?那些問題又來了!),我們還必須要在這個二元對立的社會中,想辦法找到自己的位置,例如:我可以上我想上的廁所嗎?我可以住在我想住的宿舍嗎?還沒換證件的FtM,可是不想打女籃怎麼辦?制服呢?這些一般主流社會根本想都不用特別想,覺得很「自然」事情,在我們身上,卻讓我們陷入模糊的、尷尬的灰色地帶;有時候這些灰色地帶甚至被劃分,用帶有顏色的眼光看待。最麻煩的是,換完證件之後,過去的學歷全部都要修正,甚至被抹空(〈兄弟〉)。

        如果,準備進入職場的跨性別者,更會直接面臨到社會的主流價值觀「篩選」;試想,一個拿著男性身分證的女性外貌面試者(反之亦然,聲音低沉滿臉鬍渣卻拿著女性身分證),一般公司行號錄用的機率?因此,許多跨性別者無法找到合適的工作,沒有足夠的收入,連養活自己都會有困難,更何況龐大的手術費用(〈兄弟〉)?再者,即使順利通過面試成功被錄用,也要擔心自己的身分在公司內部是否會曝光,招致各種閒言閒語╱排擠。

        再將範圍擴大,一般社會大眾如何看待我們?走在路上的時候,看到一個穿著打扮豔麗但是骨架臉型明顯是男性線條的人,有多少人會回頭多看兩眼(〈妖嬌大兵〉、〈兄弟〉)?或是品頭論足?有多少新聞、話題是建立在對我們的嘲諷、歧視上(去游泳池換衣服時卻要求我們要脫衣服驗明正身)?又有多少跨性別者,只是因為和主流社會不同,而招致暴力(〈傳統屋簷下〉)、甚至殺身之禍(〈逝者已矣〉)?或是帶著有色眼光看待跨性別者(〈跟你說聽你說〉)?此外,我們社會的種種制度,對於跨性別者是否友善,可以從〈妖嬌大兵〉所呈現兵役議題以及國家貼在跨性別者身上的標籤來反思。

        或許,這時候有人會說,只要換完證件就沒事了吧?人家質疑的時候可以拿身分證件來證明不是嗎?乍聽之下好像很合理,但是別忘了,跨性別者完成換證之後,最害怕的就是自己的過去被翻出來(看看劉薰愛),然後被逼迫承認:是的,我以前是男生╱女生。然後變成一陣子的話題(或週遭人們的八卦題材)。再者,為何會去質疑他人的性別,是因為對方看起來不那麼「像」男生╱女生,在這樣的二元對立價值觀下,受害的不只是跨性別者,還有那些不那麼符合標準的男性╱女性(想想看不漂亮的女性走在路上受到的眼光)。

        最後,我們每個人的性別,已經運用了服裝、髮型、氣質等等方式展演(performance)在外,如果還開口問:「妳╱你是男的還是女的?」那麼,跟當初不斷脫下葉詠誌褲子企圖「驗明正身」的那群人,以及當初將Bobby Griffith逼上絕路的母親,甚至是殺害Teena Brandon的那些人,不是一樣的嗎?